Jaison's in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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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和地走进那个雨夜#


“按下按钮后,你不会有任何感觉。”

咨询师坐在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桌子后面,声音像经过降噪处理一样平稳。他推过来一份免责协议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因果律、量子纠缠和个人财产继承的条款。

“就像你写代码时执行 git reset --hard 一样,”咨询师继续说道,显然他看过我的档案,知道我是做系统架构的,“当前的这个‘工作区’——也就是你现在的记忆、情感、你口袋里的车钥匙、你此时此刻感受到的悔恨——会被彻底清空。你的意识会回滚到锚定的时间点:2023年11月12日,下午2点30分。”

我看着桌上那个被防护玻璃罩住的红色按钮。它看起来并不科幻,像是一个普通的工业急停开关。

“然后呢?”我问,尽管我已经背熟了原理说明书。

“然后系统会重新运行。但注意,这不仅仅是重放。”咨询师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会注入‘高斯随机噪声’。你可以理解为,世界在这个节点的随机数生成器种子变了。原本那天你会左脚先迈出公司大门,这次可能是右脚;原本那天那个红绿灯是绿的,这次可能是红的。”

“宏观的因果流不会变。你大概率还是会去那家咖啡馆,大概率还是会遇见那个人。但是,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微观的扰动是不可控的。按照混沌理论,这些微小的噪声会在三个月内放大,产生新的分支。”

我点点头。这就是“随机时间回溯器”**。

它不承诺你会赢彩票,也不承诺你能拯救世界。它只是给你一次“重掷骰子”的机会。如果你觉得这一局因为运气不好打烂了,你可以蒙上眼睛,在这个时间点重新开始。

“你要重置的原因是……”咨询师看着屏幕,“一次意外的分手?导致的后续……职业生涯崩溃?”

“是随机事件。”我纠正他,“完全的、极小概率的随机恶性事件。”


那天是2023年11月12日,下午3点。

在现在这个被我称为 master_branch_v1 的时间线里,我走出公司,准备去街角的咖啡馆见苏。那是我们的三周年纪念,我口袋里装着戒指。

按照计划,我会求婚,她会答应。我们会搬进那套看中的公寓,我会接手那个新的架构项目。一切都在正态分布的预期峰值内。

但是,随机噪声发生了。

那天大楼的电梯坏了一部,我多等了四分钟。 因为这四分钟,我出门时刚好遇上了一辆失控的洒水车。它没有撞到我,但溅起的泥水毁了我的西装。 我不得不回办公室换衣服,这导致我迟到了二十分钟。 而在那二十分钟里,苏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她远在国外的导师打来的,提供了一个仅剩一小时窗口期的Stanford深造机会。

如果我在场,如果不迟到,我会握住她的手,或许我的存在会成为她天平上的砝码。但我不在。我正在卫生间里狼狈地擦拭泥点。 等我赶到时,她已经做出了决定。

那天下午我们大吵一架。因为西装,因为迟到,因为那个该死的电话,更因为我那一刻爆发出的、毫无风度的焦躁。戒指没有拿出来。

我本该拥抱她,说:“你去,我等你”。但我张嘴,说的却是:“所以,我们的纪念日,比不上你导师的一个电话?”那句话像一颗脱靶的子弹,击穿了她最后的犹豫。

那是一个分岔点。

接下来的两年,我的生活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坍塌。分手后的情绪失控导致我在关键项目上线时出现了重大失误,服务器宕机,我引咎辞职。我开始酗酒,陷入了长久的自我怀疑。

我不停地计算概率。

电梯故障的概率是 0.5%。 洒水车失控的概率是 0.01%。 导师在那个精确时刻打电话的概率是 0.001%。

这些事件叠加在一起,就是一个发生在正态分布极左端长尾的黑天鹅事件。

我不应该属于这里。我的生活应该在曲线的中央,那个平庸但温暖的峰值里。

所以我来到了这里。我卖掉了那套原本准备结婚的房子,买了一次按下按钮的机会。


“在签字之前,你需要看一段录像。”咨询师说。

墙上的屏幕亮起。那是一个面容枯槁的男人,眼窝深陷,神情恍惚。

“这是42号客户。”咨询师介绍道,“他重置了十二次。”

“十二次?”

“他试图挽救死于车祸的妻子。第一次重置,加入了随机噪声,他成功拖延了妻子出门的时间,避开了那辆卡车。但三个月后,妻子死于一场罕见的过敏性休克。他又重置了。第三次,他们离婚了。第四次,他自己破产了……”

咨询师关掉屏幕。
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均值回归’风险,姜先生。命运似乎有一种惯性。你以为你只是在修正一个坏运气,但其实你是在干扰一个复杂的混沌系统。”

“42号客户的问题在于他贪婪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他想要的是完美的控制。我不需要完美,我只需要把那个极端的坏运气抹平。只要回到平均值,我就满足了。”

“是吗?”咨询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,“你确定你现在的痛苦,完全是因为运气?而不是因为……性格?”

“性格是行为的统计学总和。”我引用了特德·姜小说上的话,“而在那个长尾样本里,环境噪声压倒了我的性格参数。”

“好吧。”咨询师把协议推得更近了一些,“你有十分钟的独处时间。十分钟后,我会回来执行操作。”

他离开了房间。


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嗡嗡声。我把手放在按钮上方。

只要按下去,这两年的记忆就会烟消云散。那些宿醉的夜晚,那些盯着天花板的失眠,那些因为代码写不出来而砸碎键盘的时刻,统统会被 git reset --hard 清除。

我会回到那天下午2点30分。

这一次,随机噪声生成器会重新掷骰子。电梯可能不会坏。洒水车可能会晚一分钟经过。我会准时到达咖啡馆。苏可能会为了我留下。

这太诱人了。

但我是一个架构师。职业本能让我开始在大脑里进行最后一次 Dry Run(预演)。

假设我回去了。假设一切顺遂。 我和苏结婚了。我没有辞职,项目上线成功。

然后呢?

那个顺遂版本的“姜恒”,会是什么样的人?

他会因为没有经历过那次项目宕机的惨痛教训,而继续保持着那种傲慢的编码风格吗?在原来的时间线里,正是因为那次失败,我在随后两年的失业期里痛定思痛,重构了自己的底层逻辑,写出了我现在这套虽然还没发表、但绝对具有革命性的分布式算法。

那个顺遂版本的“姜恒”,会理解苏在那通电话里表现出的犹豫吗? 这两年里,在失去她之后,我反复回放那一天的细节。我才意识到,她眼中的渴望不是因为不爱我,而是因为她对知识的渴求。在痛苦的深夜里,我学会了共情。我学会了理解另一种灵魂的引力。

如果我按下去,那个“幸福”的姜恒,将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系统崩溃、没有打过补丁的旧版本。他快乐,但是脆弱。他平庸,而且浅薄。

我看向那个按钮。

它承诺给我的,是一个“降噪”的人生。

但在这个宇宙里,信息论告诉我们要警惕“降噪”。因为如果你把所有的噪声都滤除,信号也会随之失真。

我想起了尼采。大学时我读过他,那时候只觉得是疯子的呓语。但这两年,在无数个把自己关在出租屋的“长尾”时刻,是尼采陪我度过的。

“一个人必须内心仍有混沌,才能诞生一颗跳舞的星。”

我的那些痛苦、那些因为“坏运气”而被迫偏离的轨迹,难道不就是我内心的混沌吗?

如果我抹去了这段经历,我就不仅仅是抹去了痛苦,我也抹去了那个在废墟中重建自我的观察者。

我实际上是在杀掉现在的自己。杀掉这个虽然伤痕累累、但对世界理解得更深刻的自己,去换取一个因为运气好而傻乐的陌生人。

如果按下按钮,我杀死的不仅是一段痛苦,更是这个痛苦所能孕育的唯一未来。我抹去的,是 观测者本身。

我伸进风衣口袋,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小圈。

是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。两年了,它一直在这里,边缘已被磨得光滑。我曾无数次想把它扔进江里,却总在最后一刻作罢。此刻,我突然明白了。我忍受这两年的煎熬,或许并非只是为了修补一个错误,更是为了理解——理解她离开时那空洞的眼神,理解她对我的爱和对深造所带来的改变世界机会的矛盾与迷茫,理解我脱口而出那句蠢话时全部的懦弱。这枚戒指,和这两年的痛苦一样,都是理解所必须支付的代价。按下按钮,这枚戒指和它代表的一切未被理解的真相,都将从未存在过。一个没有戒指、没有痛苦、也没有理解的“幸福”版本,真的值得我用现在这个饱尝痛苦的灵魂去交换吗?


门开了。咨询师走了进来。

“时间到了,姜先生。准备好了吗?”
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边缘有些粗糙,那是上周写代码时焦躁地抠破的。这是我灵魂的年轮。

“咨询师,”我开口了,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沙哑,“在你们的统计模型里,有没有计算过‘痛苦’的熵值?”

咨询师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如果命运真的是一个正态分布……”我收回了手,插进风衣口袋里,“那么那个位于极左端的长尾,那个最糟糕的样本,是不是也是整个分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?”

“从数学上讲,是的。没有尾部,正态分布就不完整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

我站起身,感觉膝盖有些酸痛。外面好像下雨了,我的老风湿又犯了。这是那两年酗酒落下的毛病。

“我不按了。”

咨询师挑了挑眉毛,但这似乎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:“你想清楚了?如果不按,你就要背负着这些记忆走出去。你的档案显示,你现在的银行账户余额只够支撑三个月,你的职业信誉还是负值,而且……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,新郎不是你。”

“是的,我知道。”

我看向窗外。城市被雨水笼罩,霓虹灯在玻璃上晕开,像一团团无法被解析的乱码。

“这的确是一副烂牌。”我轻声说,“但我已经学会了怎么打这副烂牌。甚至,我开始有点喜欢打这副烂牌时,我脸上那种咬牙切齿的表情。”

“这是什么逻辑?”咨询师不解地问。

“这是Amor Fati。”我对他笑了笑,那是一个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疲惫笑容,“我不想当那个温室里的幸运儿。我想看看,我这棵树的根,到底能扎到多深的黑暗里去。”


走出诊所的时候,雨下得很大。

我没有伞。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和那天被洒水车溅到的感觉有点像。

如果在那个平行的、被修正的时间线里,现在的我可能正坐在温暖的壁炉旁,和苏看着电影,喝着热可可。那是一个美好的、低熵的、完美的画面。

但我站在雨里。
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优盘。里面装着我这两年痛苦挣扎时写下的那套算法雏形。它不完美,还有很多Bug,就像我一样。但它是独一无二的。它是只有经历过系统崩溃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代码。

我深深吸了一口这潮湿、寒冷、充满颗粒感的空气。

“这便是生活吗?”我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低语,“那么——再来一次。”

我拉起兜帽,走进了我认领的、不可回滚的雨夜。

随机时间回溯器#

当“时间穿梭”的概念在科幻小说和电影中反复出现,人们越来越频繁地畅想在某些时刻“回到过去”,用当前的知识和经验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让事情走向另一个分支。

但很显然,这种保留当前所有记忆的时间回溯器会面临种种问题,在逻辑上有祖父悖论的隐患(除非你在多元宇宙假设中),在伦理上像开了一个“作弊器”。但若只是回到过去然后按照决定论式的必然来重新过一遍这段日子,似乎又显得过于无趣。

但如果有这样一种“随机时间回溯器”:
当你按下按钮,你可以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,失去过去时间点到现在的所有记忆和改变,让整个世界都强制回滚到那个版本(git reset --hard)。然后接下来的故事走向,将会加入一种近似于高斯分布的随机噪声(或者说事情发展本身就带有一定随机性),一些在贝叶斯概率上极大概率发生的宏观事件仍旧发生,但一些介于发生与不发生之间的微观事件可能会改变(比如某天深夜你可能早睡了10分钟,就错过了你和室友在大学里奠定友谊的彻夜长谈)。

那在你人生的哪些时刻,你会按下这个“随机时间回溯器”的按钮呢?

于我而言,我极少会有想按下它的冲动。 因为按下按钮意味着:我判定当前的这段人生,属于命运概率分布中极左端的“长尾”——即最糟糕的那那一小部分样本。 只要我认为当下的生活处于正态分布的平均值(哪怕只是略低于均值),重开一次面临的‘均值回归’风险,都可能让我失去现在拥有的小确幸。

或许以这样一种方式思考“回到过去”,能让你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。因为这种蒙眼重开的设定,比通常的带着记忆重生更具哲学探讨价值,它剥离了作弊的快感,只留下了对命运质量的纯粹评估。

让我们再往哲学的方向发散一下,面对人生中的悲剧,人们通常有三种态度:

  1. 逃避/悔恨: “要是当时那样就好了。”(即我们会挂在嘴边的“想回到过去~”)
  2. 斯多葛式的接纳臣服(Acceptance and Resignation): “这是命运,我无法改变,所以我坚忍地承受它。”(这是被动的接受)
  3. 尼采的命运之爱(Amor Fati):“这就是我想要的!哪怕是痛苦,我也是这个巨大整体的一部分。我不但承受它,我还爱它,希望它再来一次!”(这是主动地接受甚至去爱命运)

在此我们引入一下尼采的永恒轮回(The Eternal Recurrence)的概念:
尼采在《快乐的科学》提出过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:

“如果在一个日暮或长夜,有个恶魔潜入你最孤独的孤独中,对你说:‘这生活,如你现在所经历、如你过去所经历的生活,你必须再经历一次,甚至无数次;其中没有任何新东西,哪怕是极其微小的痛苦、快乐、思想、叹息……一切都会以同样的顺序重新回来……’ 你听了这话,是会瘫倒在地、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恶魔,还是会对他回答:‘你是一个神,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!’?”

(尼采的答案是后者)
为什么尼采要我们要爱那些“糟糕的尾部”?

尼采认为,事物是紧密关联的(Interconnected)。你不能只摘取人生中“高光时刻”的甜美果实,而切断滋养它的“痛苦根茎”。
尼采讨厌“弱者”的抱怨,他认为“强者”应当视痛苦为燃料。
他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:“你们难道不知道吗?正是这种磨难,这种对于巨大痛苦的磨难,才造就了人类迄今为止所有的升华。”

于我而言,如果我现在按下回溯器按钮,抹去过去那段处于分布的极端差尾部的经历,我可能会过得开心顺遂很多,但这个顺遂的我可能变得平庸、浅薄,绝无可能写出以上这篇博客。

于是,我不再问上帝为何给我这副牌,而是爱这牌桌上,我唯一能有的表情与出牌的方式。每一个无法撤销的瞬间,都成了我生命的年轮。

这是我的——Amor Fati

随机时间回溯器
https://jaison.ink/blog/the-stochastic-time-reverter/article
Author Jaison
Published at December 19, 20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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